
父亲三岁起,奶奶便常牵着他的小手攀登香水山。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山间小道,印满了母子俩的足迹——一来是让父亲在爬山中强健体魄,二来是带着点灯油、花生糖果等薄礼看望保保,更重要的是在佛前焚香跪拜,为家人祈求平安。每次到访,隆清法师都会坐在禅房里,敲响木鱼,轻声诵经为父亲祈福,那沉稳的节奏与温和的语调,成了父亲童年最安心的印记。在奶奶的言传身教下,父亲自幼便对这位出家的保保心怀敬重,这份情谊无关世俗,纯粹而真挚。
上世纪50年代初,奶奶因病离世,这份对芙蓉寺的牵挂却并未中断。父亲如同传承家训一般,每年都会专程上山看望保保,有时还会将年迈的法师接到家中小住,悉心照料饮食起居,闲话家常。1955年,父亲因工作调动,从老家古宋前往大坝平寨川南民族学校任教,路途遥远让探望的次数变少,但保保的身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。我四五岁时,便常听父亲与母亲念叨起这位“和尚公”,好奇地追问其究竟。父亲总是笑着解释:“保保就是干妈妈,她虽在芙蓉寺出家,却是个极其慈祥的人,要是见到你们弟兄几个,定会满心欢喜地疼爱你们。”
六岁那年,外婆带我到古宋办事,事毕后特意买了糖果与菜油,领着我踏上了前往芙蓉寺的路。那是我第一次爬香水山,孩童的天性让我满是雀跃,蹦蹦跳跳地跟在外婆身后。彼时只觉山高路远,青石板路蜿蜒向上,两旁的树林愈发茂密,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阳光,各类小鸟在林间叽叽喳喳,不时有一两只跳到路前,蹦跳着前行,仿佛在为我们引路,又似在鼓劲加油。外婆怕我累着了,每爬一段便停下歇息,用干毛巾为我擦拭额头的汗珠。行至半山腰,驻足远眺,整个古宋城尽收眼底——纵横交错的街巷,鳞次栉比的小青瓦房,在炊烟缭绕中尽显川南古镇的韵味。外婆指着城中心小溪拐弯处告诉我:“那是外公家,顺着城墙往下到西门,就是你们秦家老宅了。”
不知走了多久,外婆忽然指向前方:“你看,快到了!”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芙蓉寺的檐角正从粗大的榕树后探出,隐于山凹之间,视野开阔,风景清幽。最后的路段格外陡峭,我气喘吁吁地鼓足勇气攀爬,终于抵达山门。听闻我们的脚步声,隆清法师早已带着两位徒弟迎了出来,口中念叨着“乖乖来了”,一双胖乎乎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小手,暖意瞬间传遍全身。我谨记外婆的叮嘱,清脆地叫了声“和尚公”。法师眉眼含笑,温和地抚摸着我的头:“幺幺,你刚出生不久我见过,这才几年就长这么大了,我可真想你们啊!”说着便引我们进寺院,路过大雄宝殿时,外婆让我对着正中的佛像磕头,法师则在旁敲响了木鱼,口中念念有词,那肃穆而温暖的氛围,至今仍清晰可忆。
到了客房,法师很快端来一盘糖果,让我随意享用,随后便与外婆拉起了家常。我在一旁毫无顾忌地吃着糖果,耳边是她们温和的交谈声,空气中弥漫着寺院特有的清净气息。午餐是简单的斋饭,一碗鲜香的豆花让我至今难忘。餐后小憩片刻,我们便依依不舍地与法师和两位徒弟告别,踏上归途。自那以后,每次随外婆回到古宋,看望和尚公便成了必做的事,那份源自童年的温暖记忆,深深地镌刻在了心底。
几年后的一个寒冬,让我们全家都倍感意外与感动的是,年迈的隆清法师竟不顾路途遥远,从芙蓉寺步行来到大坝看望我们。虽然只住了短短两天,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我那时年纪尚小,听不懂大人们交谈的深意,只记得法师与父亲聊了许多,从历史典故到诗词歌赋,言语间满是学识与智慧。直到多年后,法师圆寂,我也已参加工作,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次探访的真正来意。

父亲当时认真记录下法师背诵的诗句,反复与她推敲字词,但因年代久远、口音差异等原因,总觉得个别字句未能尽合原意。彼时工作繁忙,求证之事便暂时搁置。一晃十多年过去,上世纪70年代后期,父亲调回古宋,后到叙永三史办工作,期间不断有人提及朱德元帅的这首题诗,却始终未能形成统一准确的版本。父亲便再次登临芙蓉寺,找到隆清法师的徒弟能蓬法师,恳请她反复背诵诗作,自己则“循声觅字”,“逐句记录”,“以意正字”,“以字显义”,经过细致推敲,诗句愈发贴近原作意境,但仍有几处存疑。


己饥己溺是吾忧,急济心怀几度秋。
铁柱幸胜家国任,铜驼仍作棘荆游。
千年朽索常虞坠,一息承肩总未休。
物色风尘谁作主,请看砥柱正中流。
父亲对此版本十分认可,认为基本契合朱德元帅的原意。此后,叙永、泸州、宜宾等地虽陆续出现个别字词有差异的版本,但核心内容均与此次订正的诗稿大体一致。
2016年春末,中央文献研究院启动《朱德大词典》的定稿工作,编委副主任姚建平专程赶赴泸州、宜宾等地,核实相关事件与文稿细节。他特意来到兴文县古宋镇我们家中,拜访父亲,就朱德元帅芙蓉寺题诗的最终定稿展开深入探讨。同年11月,中央文献出版社正式出版的《朱德大词典》中,这首题诗基本采用了父亲推荐的版本,仅将第二句“仍作”改为“慢着”,最终定稿为:
己饥己溺是吾忧,急济心怀几度秋。
铁柱幸胜家国任,铜驼慢着棘荆游。
千年朽索常虞坠,一息承肩总未休。
物色风尘谁作主,请看砥柱镇中流。
这首历经波折得以还原的诗作,字里行间彰显着青年朱德“以天下为己任”的担当,“己饥己溺”的悲悯情怀与“砥柱中流”的豪情壮志跃然纸上,成为见证那段革命岁月的珍贵史料。

(左一秦振益左二姚建平)
2020年四月,我前往北京女儿家中小住,周末恰巧与中央文献研究院的姚建平主任相见。谈及2016年专访古宋、与父亲探讨诗稿的往事,姚主任感慨万千,仿佛一切就在昨日。分别时,他赠予我一本中央文献研究院编写的《朱德大词典》,郑重叮嘱道:“人物章节里记载着你爷爷秦青川的革命事迹,一定要好好学习,继承好老一辈的光荣传统,宣传好他们的革命事迹,弘扬他们的革命精神。”摩挲着这本厚重的词典,回望这段跨越百年的渊源——从奶奶为父亲祈福结下的佛缘,到隆清法师守护诗作的赤诚,再到父亲数十年如一日的求证坚守,最终让朱德元帅的壮志诗篇得以传世,更让爷爷的革命事迹被载入史册。这其间,有寻常人家的温情牵挂,有出家人的慈悲大义,更有革命先辈的家国情怀。古宋香水山的清泉依旧流淌,芙蓉寺的钟声仍在回荡,而我们秦家与这座古寺的故事,早已与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融为一体,成为家族血脉中最珍贵的传承,也激励着我们后辈不忘初心,砥砺前行。【刊号ISSN2409-9767】暂无评论